出版者:木馬文化
莉賽爾偷書。
她偷書的背後有著一段又一段的心酸與堅韌;她的生活環境中交互參雜著偉大的尊貴人性與人類惡質暴力;她沒由來的在心裡萌起一股想要拚命唸書的渴望——或許這份渴望的由來是有因由的——我不確定——這得要從她埋葬了弟弟說起!
「死亡」是這個故事的敘述者,唸這本書時,是透過「死亡」的眼睛看這個故事;「死亡」說這不過是個關於一個小女孩、幾頁文字、一個手風琴手、幾個狂熱的德國人、一個猶太拳擊手,還有不少的偷竊事件所組成的「小故事」。不過,「死亡」也在這本書裡承認:「我隨身攜帶好多個故事,其中就包含她(莉賽爾)的故事。每個故事都有非凡獨特之處,每個故事都代表一次努力,一次大大的努力,努力向我證明人類生存的價值。」請注意,「死亡」在這裡說的不是「努力向我證明人類生存的『慾望』」,而是「努力向我證明人類生存的『價值』」。唯有價值才能產生撼動與敬佩!
* * *
●抓住一點點依憑
成人造成的苦難中,受害最深的永遠是孩子!戰爭,不只奪了活人的生命,更毫不留情地帶走了仍然活著的人的心。
二次大戰間,莉賽爾的父親被懷疑是「共產主義份子」受到納粹迫害,母親一起受累,受於現實情況逼迫,莉賽爾姊弟需要被送到寄養家庭。在往寄養家庭途中,弟弟因病意外死亡,九歲的她被迫要離開媽媽,原本以為還可以和弟弟相依,竟沒想到出了這個意外,她的生命頓時全都空了!小小年紀的她當然還不懂得「戰爭」是怎麼回事,更不懂得「共產主義」與納粹之間的糾葛(註),但她清楚,她得咬牙承受人間劇痛——生離與死別,一樣也少不了!
在莉賽爾接下來的數年歲月間,她更不能理解、也想像不出自己竟親眼看見納粹竟然比瘋子還要瘋狂地對待猶太人……,這已經超出她能理解的生離死別之痛——在往後歲月間發生的痛,都不在她的理解範圍之內——其實,我們或許可以說,這些痛都不在人類所能理解的範圍之內,更遑論只有九歲的小莉賽爾!
從外表看,養父母修柏曼夫婦是截然不同個性的人,養母又矮又胖,發飆是她的專長,嘴巴更是惡毒,莉賽爾是她嘴裡的「母豬」,爸爸是她嘴裡的「豬頭」。但在養父的眼眸中,莉賽爾卻總是可以看到散發一股彷彿是融化中的柔軟銀子的光芒,莉賽爾在這股光芒中找到安心的力量。
在總是夢到弟弟的連連惡夢後,為了安撫受驚嚇的小莉賽爾,養父開始以莉賽爾在埋葬弟弟時撿到的一本《掘墓工人手冊》教她認字。學習永遠是讓心靈安頓的穩定力量;自從在這本書裡學到愈來愈多的單字後,莉賽爾想要讀書的渴望就被點燃了起來,可是,書是窮困修柏曼家的奢侈品!莉賽爾緊緊守著《掘墓工人手冊》,她每夜認真學習書裡的一字一句,它不但開啟了她的學習之路,也是她與媽媽、弟弟同行的最後一段路中唯一留下的一點依憑。小莉賽爾的唸書慾望愈來愈強,只有下手偷書一途,才能滿足她想繼續唸書的渴望,她唸著、唸著,最後,小莉賽爾竟然可以用唸書安慰躲在防空洞裡全部恐懼、焦躁的心靈。
●像一隻老鼠般的活著
「你還有在彈手風琴嗎?」問的是一件事實,但這卻成為爸爸修柏曼與麥克斯的暗語。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一位德裔猶太同袍埃立克在戰場上教喜愛音樂的爸爸學會了彈手風琴,也建立起堅定的友誼。埃立克藉著一次公差,讓修柏曼留在營區保留性命,自己卻死於戰場,修柏曼永遠記得埃立克的恩情。
二十二年後,報答恩情的機會來了,但老天爺開了一個大玩笑,養父若要報答這個恩情,就得以自己全家性命為賭注;不過,也唯有在這種掙扎中,才能看見人性的優劣與真誠與否,「感動」永遠都不會存在於「順水人情」之中,唯有危及自己的利益甚或生命時,感動才會現身。為麥克斯打開自家大門幾乎就等於是打開通向死亡之門,可是光明的人性是爸爸生命中不可切割的一部份。
面惡心善的媽媽接受爸爸的決定,他們同心將麥克斯安頓在自家地下室;媽媽的決定總在緊要關頭發揮最大的安定力量,這本書再一次告訴讀者「以貌取人」永遠會是無知的入口。從此,麥克斯開始了沒有盡頭的可以保全生命卻永遠看不到陽光的日子,為了不引起外面任何一點點風吹草動,他也成為一個沒有聲音的人,只靠著莉賽爾放學後帶回一點點的外界消息或破碎的報紙一角,知道外面正發生些什麼事情。
自從逃離家鄉,麥克斯的心靈就已經陷入無止盡的羞慚與自責,他恨自己留下家人,獨自逃生;他恨自己逃生無能,拖累父親生前摯友。他讓身邊所有人生活在無以言喻的恐懼中;他除了只能說:「對不起」和「謝謝你」之外,其他任何話語對他來說都好像是奢侈、不肯滿足的額外要求!他無法說什麼,可心裡想說的話夾雜著道歉、自責、感謝……卻如波濤洶湧,日日夜夜衝擊著他的心。麥克斯留下的活著的記錄,比《安妮的日記》裡的安妮更讓人心痛,他終日待在如同冰窖的地下室裡,像一隻猶太老鼠留在牠的洞穴,沒有出路,卻也拒絕死亡。
麥克斯還是被抓進了集中營,爸爸媽媽也死於一場大轟炸,雖然引發傷心的事件不同,但都是在納粹的扭曲暴力中破碎。莉賽爾心裡的痛從未稍減,甚或比在雪原埋葬弟弟時猶有過之,她覺得自己總是向生命說「再見」……
●如銀般柔軟、燦爛的光芒
可是,小莉賽爾心裡有個上帝給她的「再生機構」,這個再生機構讓她離開親生母親及弟弟後,可以轉眼看見養父的溫柔、可以體會養母面惡心善的溫暖、可以慢慢咀嚼友伴魯迪喑昧不明的愛慕……,而這些,都是陪伴她在艱困歲月走下去的力量。
麥克斯是猶太人,受到希特勒的迫害;莉賽爾不是猶太人,也深深受害於希特勒,可是,讓人絕望的大時代裡,總是有無數小人物不停地點然人性光輝,麥克斯和莉賽爾都在修柏曼夫妻裡的小小光點裡,得到短暫卻真確的溫暖,這樣的溫暖如同漆黑夜空中的點點閃耀,雖然無力將大時代扭轉乾坤,但卻是讓許多人仍然看見希望、仍然懷有夢想的重要支柱。真的不要輕看自己可以擺上的一點點,即便是這一絲微毫,都很可能是一個人賴以活下去的巨大安慰。
當我再回鍋讀這本書時,書裡的所有人物都比我第一次遇見他們時,更滿了活生生的氣息,再走一遍莉賽爾的故事,我的心裡似乎也跟著充滿了「一股彷彿是融化中的柔軟銀子的光芒」。
(註)德國由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引發經濟危機,俄羅斯則因沙皇派引來的災禍及大革命都造成了二者極權出籠:對於不滿現實、沒什麼家世,前途茫茫的人來說,極權主義向他們推薦某種思想,借用一些富有想像力的號召把這樣的人納入羽翼。雖然二者都是極權,但希特勒的成見再加上心裡的種族主義作祟,他認為共產主義是來自野蠻亞洲的主張,當然要把它趕回亞洲。因此,在二次戰後希特勒主導的德國境內,共產主義者猶如猶太人,在希特勒眼中,是一群沒有存在價值的人。
